67静水流深(3 / 3)
提笔蘸墨。墨香在昏暝的光线里散开,清苦而沉厚。
“慕容绍宗到哪儿了。”头也不抬。
“已入淮北,镇谯城,扼涡阳下游。”高演将军报重新卷好,搁回案上。
高澄落笔极快,字迹锋锐如刀裁。写完最后几字,搁下笔,将信纸拎起来对着将熄的暮色看了一遍,折好,装入信匣,以蜡封口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抬眼看向两个弟弟。
“侯景是条疯狗。萧衍昏聩,纳之于寿阳、纵之渡江。建康一围,江淮门户洞开。梁国的守将们无暇顾及北境。”
他起身走到舆图前。秋风从窗隙透入,将案上纸张吹得微微翘起一角。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点暮光拉得很长,投在舆图上,从淮水一直延伸到长江。
他抬手,指尖划过谯郡,划过钟离,划过历阳,最后停在淮水以南某处,轻轻一点。
“让慕容绍宗按兵淮北,紧扼淮口,不忙渡江。让侯景和萧衍互相咬,咬到两败俱伤。到那时候——河南、淮南数十州郡群龙无首,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候。”
他的拇指在淮水南岸轻轻按了一下,收回手。
高演沉默片刻,抬起眼帘:“到那时,派何人去接手诸州?”
高澄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舆图上淮水以南那片广袤的空地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指节。
“眼下不急。让慕容先守住淮北,徐徐布局。至于收网的人——孤自有安排。”
高演点头,不再追问。高湛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片刻,落在大哥方才点过的淮水南岸,只一息便垂下眼帘,将视线敛入脚下的阴影。
高澄转过身,目光从两个弟弟面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回案上那封军报。军报边角被秋风掀得微微翘起,像一只将飞未飞的灰蝶。
“河南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你们心里要有数。”
殿中无人应声。高演微微垂首,高湛依旧敛着眼帘。
殿内光线愈暗。侍从悄无声息入内点灯,烛火跳了两跳,在舆图上晕开一片昏黄光晕。高澄立在灯前,半张脸被火光映亮,半张沉在阴影中。他望着眼前大片疆域,久久不语。
视线偏转,落向案角那册中秋夜的门籍——被军报与舆图压住大半,只露出一截暗黄封皮。他伸手,将军报往前推了半寸,恰好将那一角遮掩。
檐下风铎被晚风拂动,叮咚两声清响。
他没有再去翻它。但它还摊在那里,和那天一样,没有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