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天(2 / 2)
?凭什么忍了一辈子还要被劝着再忍?凭什么活得已经这样难了,还要他们懂事、知命、认命?
一句一句凭什么冲天而起,竟与百万鬼哭交织在一起,响彻天地。
这一刻,人与鬼之间,仿佛再没有了界限。因为鬼本就是人。活着时,他们是父母、是妻儿、是兄弟、是姐妹、是芸芸众生。死后,他们便成了孤魂,成了厉鬼,成了阴差,成了鬼将。
阴司兵阵之中,许多手执锁链的阴差缓缓低下了头。因为他们以前也曾活过,也曾是一个人。
城隍法相依旧岿然不动,可那双俯瞰众生的神目,却第一次露出了悲悯。
判官执笔的手也迟迟没有落下,因为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场鬼祸,而是一场众生之问。
没有人能够回答,就连天地,都沉默了。
风停了,血雨却仍在落,一道又一道猩红的血线自屋檐滴落,自长街流淌,自众生肩头滑下,仿佛这整个人间,也在无声地落泪。
就在这山呼海啸的悲恸中,芩娘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一步一步走上天际,静静望着那些站在血雨中的百姓,望着那些与鬼哭一同喊出凭什么的人。
她看了很久,他们虽然还活着,可他们眼里的东西,与那些亡魂并没有多少分别,一样的苦、一样的怨、一样的不甘,只是他们还有一口气,所以还被叫做人。
那一声声凭什么,想要把天都撞碎。
可天,始终没有回答。
除了血雨落地的声音,天地之间再无半点回应。
芩娘望着那片沉默的天,忽然笑了,笑意很淡,却比刚才的凄厉更让人心碎。
“等不到的。”这一句话,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,还是在说给底下的人听。
说完,她没有再望向苍天,而是缓缓低头,看向那浸在血雨里的人间。
看着那些站在长街上、屋檐下、门槛前,红着眼睛问凭什么的活人。
“你们问天,天不答。你们问我,我也答不了。”
满城百姓眼里的光像是被血雨浇灭了一瞬,可没有人怨她。
芩娘的声音仍旧温柔,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不是天,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公道,也改不了你们已经受过的苦。
她停了停,“可至少今天……我不会让你们也变成鬼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所有人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他们原以为那道红衣会亲手掀翻这人间。可没想到,她却放过了。
她没有给出答案,却把悬在活人头顶上的刀,亲手移开了。
芩娘看着他们,“你们还在人间,人间再苦,也还有明日。我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好,可那是你们的明日,我不能替你们毁掉。”
说完,她缓缓转身,看向那无数亡魂。
那些鬼也在等她,他们没有明日,他们已经死在了旧日里。死在某一场饥荒、某一场战乱、某一口枯井、某一条白绫、某一个永远无人伸手的夜晚。
芩娘望着他们,“我也给不了你们公道,换不回你们失去的这一生。”
无数亡魂低低呜咽。那哭声不再尖锐,却更像是压了千百年的委屈,终于有了片刻松动。
芩娘声音很轻:“可我不能让你们永远做鬼,不能让你们永远困在死去的那一日。”
她抬眼,看向鬼门之后。
“人有明日,鬼也该有来生。”
所有人心头俱是一震,就连所有鬼将、鬼差也都为之肃然。
她抬起手,黄泉路悠悠铺开,彼岸花在黑暗中缓缓绽放。
“我不能许你们来生无苦,也不能许你们来生有福。可留在这里,困在死去的那一日,困在最疼、最恨、最不甘的那一刻,便永远不会有明日。”
百万亡魂静静地望着她,黄泉路绵延向前,无边无际,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血。
“诸位,这一世,已经走完了。若还信我,便随我再走一程,不要再困在这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