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方博弈(2 / 2)

该不该给她治?”

“若是这样,那便不能只看病人一个人了。”

关沧海神色依旧平静,声音无波无澜,“医者仁心,可若为了救这一个人,却要害死十个人、甚至一百个人的性命,那便不是救人,而是害人。世上万事本就难求两全,到头来总要有所取舍,若我是大夫,我会选择保全更多的人。至于那个病人……虽然残忍,可有些苦,命中注定,只能他自己咬牙受着。”

“呵。”谢存郢低头抿了口茶,笑了一声,“关帮主果真是成大事的人,杀伐果断。只是谢某有一事不明,若这病人的恶疾从一开始就是旁人刻意给她种下的呢?若是天灾,自当认命。可若是有人明知她有病,却不救治,反而还在一旁推波助澜,故意让她病得更厉害。如今又说为了别人,还是别治了。这账又该怎么算?”

关沧海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,“谢大人与颜姑娘似乎格外喜欢讲故事。上回来讲了孟姜女的故事,这回又讲了个病人的故事,究竟是为了讲故事,还是别的什么呢?”

“左右不过是闲谈解闷,难道碍着关帮主什么事了?”谢存郢眉眼含笑,折扇摇得招摇。

关沧海扯了扯嘴角,只是这笑意明显不及眼底,“既然说到这个病人,关某倒也想请教颜姑娘一句。这位病人在患病的这些年里,可曾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?”

颜谨微微一怔。

关沧海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上,语调沉稳,仿佛在阐述一条天地至理:“人活一世,本就是得失相伴。有人身强体健却一生求而不得,有人家财万贯却注定六亲缘薄,有人名满天下却只能孤独终老。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?若这个病人虽然病着,却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。那么,她这些年的日子,当真就全是苦的吗?又或者说,没有这场病,她难道能过得比现在更好?”
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余下风拂过青砖的沙沙声。

颜谨默了,以芩娘当时的身份,最好的归宿就是从良。可在欢场遇良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,更可能的是人老珠黄后被春风楼扫地出门,沦为更底层的娼妓,晚景凄凉,死后也无名无姓。现在至少还有个血旗帮帮主夫人的名号在,江湖上提起她来,都是有情有义的夸赞。而芩娘所想要的,确实不多。最开始,仅仅是想和他做朋友而已,为此,她送了无数参汤和金创药。后来,她只是想陪在他身边,无论什么身份。再后来只是想有一个家。而现在,她确实如愿以偿了。她陪在关沧海身边,拥有了关沧海正妻的地位,血旗帮上下始终尊她为帮主夫人,关沧海所有的孩子都叫她做娘。关沧海当初对她虽然有所利用,但对她的好,确实让芩娘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得到了许多慰藉,那些幸福与满足,是实打实的。

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他给绕进去了,颜谨垂下眼帘,死死掐着自己手心。当尖锐的刺痛让脑海恢复一丝清明时,她再次抬起头,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,却字字清晰:“关帮主说的对,得失相伴,因果不虚。可我想再问最后一句。若一个人对你的好,从头到尾压根不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,而是因为他算准了、也看中了你身上的某样东西,利用你去达到他的目的。这样的好,还能算数吗?这样的得到,她真的该感恩戴德吗?”

听闻此言,关沧海按在桌面的手指肃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但仅仅是一瞬,他便松开了手,竟毫无预兆地轻笑出声。那笑声极轻,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,近乎看透了世情的凉薄,“颜姑娘为何觉得那是利用?一个人若当真一点都不需要另一个人,又何必把她留在身边?夫妻需要彼此扶持,朋友需要彼此照应,父母需要儿女承欢膝下。人活于世,本就是互相需要。难道非要什么都不图,不掺杂任何功利的一腔情爱才算真心?若真以此为准绳,那这世上的所有男女情分,恐怕没有一段能经得起推敲。”

颜谨喉咙一紧。

“若那病人从那人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,为何不能允许别人也有所求?难道只许她有所求,别人就不能有所求吗?既然双方都在各取所需,又何来谁利用谁,谁践踏谁?”

这……颜谨无言以对。

说完这句话后,关沧海便不再开口。院中忽然安静下来,风吹过树梢,枝叶轻轻摇晃,茶盏里的热气一点点升腾。

他端起茶,缓缓饮了一口,仿佛刚才不过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
颜谨垂眼看着茶面上缓缓荡开的涟漪,她明明知道哪里不对,可一时却说不出来。关沧海的话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,得失、取舍、代价、需要,每一句都说得通。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,可越是如此,颜谨心里那股憋闷便越重。